【我在甘肅過大年（2）】在甘肅，馬年是一種形狀（組詩）

文|徐笙理

在甘肅，馬年是一種形狀。

馬年不奔跑。它只在年俗的褶皺里，靜靜地結晶。

一、燈籠照見

黃昏的邊界線

我提著一座會走的祖宅

走向另一座更老的

紙糊的骨架里，燭火

正把去年的灰燼

烘焙成溫熱的臍

二、太平鼓練習者

鼓槌舉起前

他閉眼，聽肋骨間

有三十年前的馬蹄

正踏過結冰的河床

繃緊的牛皮鼓面

是一匹被馴服的

正在反芻夜晚的獸

他猛地揮臂——

咚

整條巷子的春聯(lián)

都驚得翹起一角

第二聲落在磚縫里

震醒土中蟄伏的

麥種與先人的耳語

最后一聲滾向遠山時

他蹲下，撫摸鼓身

溫熱的木紋

鼓在余顫中低吼

像一匹剛跑完

五百里驛路的馬

在槽頭，輕輕打著響鼻

三、春官說

他攔住南街穿堂的風

把所有人的名字

都押進解凍的韻腳

那些被即興祝福的男女

忽然都有了新的偏旁——

一個往東走成了河

一個向西站成了山

四、燎天蓬的父親

他用芨芨草捆扎歲末

火苗從根須開始朗誦

方言的禱詞在煙霧里彎曲

東去東贏哩——

長女跨過，裙擺開出藍焰

西去西成哩——

幼子躍過，鞋底沾滿星燼

最后輪到自己

他停頓，將一整年的旱煙

賬本上擦不去的紅字

羊圈里夭折的羔羊嘆息

都擲入火中

跨越的瞬間，他縮頸

變成一匹逆風的老馬

鬃毛點燃，四蹄卻穩(wěn)穩(wěn)地

落向還未翻動的春泥

灰燼旋升時

他忽然咧嘴

看，馬鬃飛上天

給云鑲了金邊

孩子們仰頭，只看見

無數(shù)黑色蝴蝶馱著光

正趕往南山的祠堂

五、剪刀下的紅

母親在守歲的燈下

將紅紙對折三次

剪刀游走如溪水

快過所有奔跑的馬

當?shù)都馔Ｔ谝黄?/p>

不愿離去的馬腹中——

那里已鏤空出

足夠的黑暗，用來

裝載谷倉的豐稔

和游子未寄的家書

馬鬃是燃燒的松針

馬尾是垂落的雨線

剪到蹄鐵時她忽然停住——

窗外的雪正在堆疊

像無數(shù)未開封的驛站文書

她將剪好的馬舉起

光從鋸齒形的傷口

奔涌而出，那軌跡

恰好是祖輩遷徙時

在羊皮地圖上畫斷又續(xù)的

虛線。而她的指腹

留著一道細小的紅——

是馬，最后一次

反芻的黎明

六、裝倉

民勤的年夜飯叫裝倉

羊肉堆積如丘陵時

我嘗到碗底那粒

不肯融化的鹽

它在舌上慢慢踱步

像一匹巡視疆域的馬

而此刻，在初一的曬場

祖母說：一粒芝麻

是一匹微縮的馬

它們從陶甕深處躍出

在竹匾的圓形疆域里

整裝備鞍

我捏起最飽滿的一粒

它脊背的溝壑

分明是祁連山北麓

某條未被命名的峽谷

松開手，它墜入

紅紙折成的馬槽

與七百粒同胞

共同完成了一次

寂靜的、金黃色的

萬馬歸廄

而正月二十三的火焰里

有人看見祖先的目光

如干透的蒿草噼啪作響

有人聽見自己的影子

突然長長，伸進

去年熄滅的灰燼

和明年將燃的柴薪

馬年只是靜靜地

站立成一種形狀

有時是鼓身溫熱的弧度

　有時是剪刀停頓的缺口

有時，僅僅是碗底

那粒鹽慢慢結晶的

白色蹄印